无论是否了解法国艺术史,我们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一幅叫《自由引导人民》的画作,画中硝烟漫散、尸体遍地的巴黎街道上,一位面容温和却坚定的姑娘,袒胸赤足,左手紧握步枪,右手高举象征共和的法兰西三色旗,呼唤和引领着身后的人。她的左侧,挥舞双枪的少年情绪高涨,她的右侧,手持步枪的学生,握着钢刀的工人,还有大批群众相继跟随。凝望多时,你似乎就开始听到画中人愤怒地呐喊,看到他们前仆后继地激烈抵抗……而这一切,在1830年的法国真实地发生了。

当时法国国王查理十世为了复辟帝制,下令解散议会,限制人民的选举权、出版和言论的自由,甚至把土地征回发还给地主。这些倒行逆施激起全民愤怒,7月27日到29日,巴黎市民走上街头,拿起武器同第二次复辟的波旁王朝军队展开血战。

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切的画家欧仁·德拉克洛瓦心生触动,用画笔凝固了这一幕“七月革命”,创作出这幅如今我们非常熟悉的《自由引导人民》。你在卢浮宫大画廊的中心位置可以看到它,在高中历史课本里可以看到它,在1980年推出的邮票上、1983年版的100法郎钞票上都看得到它。这幅画作不仅是法国浪漫主义时期的代表作,它象征的法国革命与自由主义的精神在当今的法国仍然熠熠生辉。而除了这部作品外,德拉克洛瓦还画过很多历史题材、宗教题材的作品,被认为是浪漫主义的代表人物。明明是沉重的历史,严肃的宗教主题,为何被冠以“浪漫”之名呢?这些作品“浪漫”在何处呢?这要从画家所处的时代说起。

德拉克洛瓦对自己的绘画创作很严谨,“七月革命”之后,他曾赴摩洛哥旅行访问。“尽管身体不是很好,他还是穿越沙漠,深入到东方人生活的部落,参加了摩洛哥人的婚礼,观看激烈的斗马场面,加入到东方人的狩猎活动中去”,甚至在朋友的帮助下,打破当地严格的宗教戒律——男子不允许进入未婚女子的房间,参观了教徒家中的闺房,和那里的妇女进行交谈,了解她们的生活和爱好。在此期间,他画了很多速写,记录下旅行的杂记,回到巴黎后,依靠回忆和当时的速写,创作出一系列东方题材的作品,其中最著名的要数1834年创作的《阿尔及尔的妇女》,毕加索还曾画过它的变体画。

创作野兽石版画期间,德拉克洛瓦经常去动物园画习作,不顾炎热地仔细观察着狮子的形态、动作,当然最后创作的时候,少不了加入自己的想象,用色彩的张力营造绘画的整体效果。

德拉克洛瓦的这种严谨并没有被同时代大多数人所认可,因为当时的传统油画注重素描,画家要先做好素描才能上色,也就是说,如果画作不上色,它应当也是一幅完整的素描作品。德拉克洛瓦却偏认为色彩重于素描,他选择直接用色彩去“雕塑”物体,用细节的勾画和色彩的对比营造画中想表达的情境。这在当时的传统派看来无比荒诞。

但是,有一个人却对如此的艺术表达极力推崇,而且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他便是伟大又有个性的诗人波德莱尔,一个特立独行的美学天才。这位诗人对朋友的选择极为挑剔,但是如果看他对德拉克洛瓦的论述,几乎都是赞扬或者辩护。后人曾将他在不同地方发表的对德拉克洛瓦的论述整理成一部《我看德拉克洛瓦》的美学作品,里面表达的赞扬推崇有些甚至看完都觉得谄媚,足见得诗人与德拉克洛瓦是何等惺惺相惜。

其实,波德莱尔真算得上最理解德拉克洛瓦的人了,尽管1845年两人初遇时,波德莱尔25岁,德拉克洛瓦已年近五旬,但经过几次的交流,孤僻谨慎的画家还是逐渐向诗人敞开心扉,不时会透露些关于自己和自己作品的秘密。

也正是在波德莱尔的论述中,我们可以找到关于“浪漫主义”的最好解读。其实,“浪漫主义”对古典主义的突破,在于对范式的打破,与现实主义的不同,在于对主观情感的唤醒。波德莱尔曾说:每个人的感觉,就是他的才华。这正与德拉克洛瓦不谋而合,他说:一个人的与众不同,从根本上讲,是他看待事物的完全独特的方式。因此,浪漫主义的艺术,不应以“原型”为本,去还原某个具体事物,而要以己为本,用独特的方式来表现自己,“自己形成一种语言”。这样,绘画就不仅是为了照实记录,而是通过刺激人的视觉感知,使人产生某种联想,与自身的记忆和情感融合起来,引起精神上的共鸣。这种精神上的“唤醒”,往往会产生更加震撼人心的效果。

而要想创作出这样的作品,不仅要有深厚的写实功底,还要有独特的个性、联想力、感染力。波德莱尔说的更为苛刻:“没有个性的人不配作画,应当为有个性的画家打下手,因为我们厌倦模仿者,尤其厌倦折衷主义者”。德拉克洛瓦就是波德莱尔心中拥有一切美德的杰出画师,评述起德拉克洛瓦,波德莱尔还会“特意挑选最新的笔”去谈论这个他“最珍贵、最喜欢的主题”。

无论在生前还是德拉克洛瓦逝世后,波德莱尔都毫不吝啬地推荐着德拉克洛瓦,而事实证明,波德莱尔确实是审美的天才。德拉克洛瓦在法国的出现,他为艺术自由而进行的斗争,“不仅给法国绘画的发展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同时也为世界艺术带来了璀璨夺目的光辉”。

1863年8月13日,这位浪漫派巨匠在巴黎逝世,享年65岁。在他留下的遗物里,有9140多件作品,素描6629件,铜版画24件,石版画109件,速写60多本,还留给世人一部宏伟的日记。

如今,他被葬在拉雪兹神父公墓,而生前的最后居所,巴黎六区的私人庭院,被辟为德拉克洛瓦博物馆(隶属卢浮宫),里面有大量他的个人作品、书信等。当然,卢浮宫也专门设立了好几间展室来收藏他的画作。因为他或许真的就像波德莱尔说的那样:“人类自莎士比亚以后,没有谁能像德拉克洛瓦那样娴熟的将悲剧和梦幻溶于一个神秘的统一体中”,如果失去了他,人类历史的链条中将会出现一个非常巨大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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